微塑料遇水就有了“害人”的本领

　　来源：科技日报

　　塑料之所以能装食物、装饮用水、做儿童玩具，靠的是一条被默认了几十年的前提：它是化学惰性的——它不会和你体内的任何东西发生反应，它只是“路过”。

　　然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项新研究，却给这个前提画了个问号。当塑料碎成微米甚至纳米级的颗粒时，它还是不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事情的关键，在一个初中几何常识里：同样一块材料，切得越碎，暴露出来的表面积就越大。一块方糖化成糖粉，溶解速度快得惊人。相同的道理，塑料破碎的过程，本质上是在不断“制造表面”。而这些新生的表面，恰恰是此前被忽略的化学战场。

　　接下来，当微塑料与水相遇，无论是瓶装水里的水，还是进入血液、进入细胞后的水环境，水并不是一个被动的背景板，而是积极的参与者。塑料表面是疏水的，水分子靠上去时，紧贴界面的那层水被“逼”到了一种特殊的化学状态：其中的氢氧根离子更容易丢掉电子，生成羟基自由基这类活性氧。用科学家的话说，水在这里是“关键的活跃参与者”。而自由基会攻击蛋白、脂质、DNA，造成氧化损伤。科学家用理论计算、动态模拟以及化学与生物实验，对此进行了相互印证。

　　过去几年，微塑料与人类疾病的关联信号越来越强：2024 年有一项针对颈动脉斑块患者、随访约 34 个月的前瞻性研究发现，斑块中检出微塑料的人，发生心梗、中风或全因死亡的风险比未检出者高出数倍。此后，微塑料暴露与痴呆、脑肿瘤等病症的相关性也陆续被提出。但一个绕不开的质疑始终悬在那里：塑料不是惰性的吗？它为什么对人体有害？现在，科学家从化学形态上给出了答案：进入血液或细胞的微塑料可以在这种富含水的生物环境中保持化学活性。

　　对人类而言，这个发现格外扎心，因为人体血液的主体就是水。进入循环的微塑料，等于被泡进了一个随时能激活它的反应池里。

　　科学家们曾经用受激拉曼散射显微镜，“数清”了瓶装水中的纳米塑料：平均每升约 24 万个可检测颗粒，90% 是纳米级，比此前基于较大颗粒的估算高出 10—100 倍。而塑料碎片并非只来自水瓶，微波加热、瓶装水在储运中暴晒、合成纺织品的洗涤磨损、塑料制造与洗衣排放，都在持续生产这些颗粒。

　　目前，打击微塑料已成为公共卫生的优先事项。今年，美联邦政府启动了一个 1.44 亿美元的项目以对抗人体中的有毒微塑料；美环保署也拟将微塑料列入饮用水需关注的污染物清单，这是微塑料首次出现在该清单上。

　　而此次新研究最有价值的地方，或许不只是揭示危害，而是给出了一个可干预的方向。既然活性来自塑料与水界面的化学性质，那么未来或可通过重新设计这些塑料的化学组成，从源头降低其健康与环境后果。换句话说，伤害的开关，可能握在配方设计者手里。

　　一种被当作惰性填料用了半个多世纪的材料，如今被证明在水里会自己“激活”。这个认知翻转，比任何单一的危害数据都更值得记住。